他躺在床板上,闭着眼,但睡不着。
他的右耳又开始痒。这次痒得厉害,像是有蚂蚁在耳道里爬。
他听见了很多声音:
风里有东西在叫。
土里有东西在翻身。
远处的义庄里,那几口棺材在轻轻响。
还有一座坟,他不知道是哪一座,有人在低声念他的名字。
不是念“李三癞”,是念“叩碑人”。
李三癞睁开眼,看着屋顶的稻草。
他想起了马仙姑的话:看了第二层字,你就回不去了。
他回不去了。
但他不后悔。
守墓人守了一辈子坟,总得知道自己在守的是什么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守的,是生死之间那道门。
而那道门,从今天开始,由他来看。
县尊果然绕路了。
六具尸首被白布裹着抬回县衙的当天下午,衙役们就把茅棚外的看守撤了。
没人敢继续在义庄边上久留,连张班头带走佩刀时,脚底下都带着一股仓皇。
但路还是要修。
码头连着府城运粮的官道,县尊要在考绩前把路铺平,少不了这桩政绩。
既然东头那座无字野坟动不得,工头便带着民夫往南折了半里地,从一片乱石坡和两排老柳树底下开挖。
李三癞没去看他们开山凿石。
他依旧在坟地里转。只是现在他走路更慢,扫帚只用来扫石阶与黄叶,遇着那座无字坟,他便放下扫帚,挽起破旧的袄袖,用粗糙布满老茧的十指去拔坟头的青苔和败草。
双手插进潮湿阴冷的黑土里时,掌心不再刺痛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温吞感,像泡在放凉了的井水里。
他的右耳总能听见细微的窸窣声。
起初以为是蚯蚓钻泥,后来才听明白,那是土石在极深的地底下缓缓蠕动,像活人在被窝里伸展筋骨。
第三天黄昏,南边修路的地方又出事了。
这一回没死人,但比死人还渗人。
几个在柳树坡下挖路基的民夫,一镐头下去,没刨出碎石,反而刨出了一截血红色的树根。
那树根粗如妇人的臂膀,断口处往外汩汩冒着粘稠的红水,腥甜扑鼻。
不到半个时辰,挖断树根的三个民夫全倒下了,眼睛翻白,四肢抽搐,嘴里不停念叨着同一句话:“吃饱了……别往我嘴里塞肉了……”
天还没全黑,赵半仙就又来了。
这一回他不是被张班头簇拥着来的,而是自己一个人,提着一盏防风的皮灯笼,脚步虚浮,脸色比那天清晨在坟前还要惨白。
他站在茅棚门外五步远,不敢踩李三癞撒过粗盐的泥圈,隔着篱笆躬身拱手,声音打着颤:
“李老丈……老神仙,您在屋里么?”
李三癞正就着咸菜喝热水,闻言没抬头,只嚼着嘴里的硬菜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