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明倒吸了一口凉气,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。
不到十二天!
这怎么可能?朝廷的赈灾粮呢?
为什么偌大的铁崖堡,只剩下这区区十几天的口粮?
还没等魏老先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林渊转头看向了丁一。
“念,大声地念给魏老先生听。”
丁一上前一步,翻开手中那本厚厚的人口统计册,清了清嗓子,用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朗读起来:
“昨日新增难民人数:六百四十三人,预计今日还将有五百至八百人抵达。”
“登记在册的总人数中,老弱妇孺占了七成,真正能充当壮劳力的青壮年,只有不足四千人!”
丁一翻了一页,继续念道:“铁崖堡外围第一道壕沟,预计全长十里。若要防住淬体中阶以上雾兽的冲击,壕沟深度需达到一丈,宽度需达到丈半。按目前的劳动力计算,即便这四千青壮年日夜不停地劳作,也需要至少十五天才能完工,这还不算修建拒马、搬运滚石檑木所需的额外工时!”
每一个数字念出来,都像是一记重锤,重重地敲击在魏老先生的心坎上。
他原本挺直的脊背,在这残酷的现实数据面前,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。
丁一合上账册,退到林渊身后。
林渊静静地看着魏老先生。
“老先生,您是读过书的人,账比我算得快。”林渊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缓缓飘荡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,“您告诉我,我该怎么做?”
“如果不推行以工换食,如果不把粮食省下来给那些干体力活的青壮年吃饱,那四千人就没有力气去挥动铁锹,防线的壕沟就挖不出来。不出半月,我们的粮食就会吃得一干二净。等那些潜伏在雾墙里的怪物冲过来的时候,没有防御工事,没有吃饱饭拿得动刀的士兵,这铁崖堡里的一万多人,全都会变成怪物的口粮!”
林渊往前走了一步,逼视着魏老先生那双浑浊的眼睛:“我给青壮年吃干饭,是因为我要他们去卖命,去修筑这道能保住所有人命的城墙!我给老弱妇孺喝稀粥,是因为我必须精打细算,把这十几天的存粮,硬生生拖成一个月,拖到我们找到新的粮食来源为止!”
“不是我林渊心肠狠毒要克扣粮食,更不是我要把人分出三六九等。”林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“实在是,我们手里,只有这么多了。”
这番话说完,整个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魏老先生的身体晃了晃,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他看着那堆掺杂着谷壳的糙米,又看了看林渊那张略显疲惫却坚定无比的脸庞,他心中的那些所谓的圣贤之言、那些看似公平的仁义道德,在生死存亡的残酷现实面前,被击得粉碎。
他终于明白,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队长,肩上扛着的是怎样一副沉重的担子。他不是在耍弄权谋,他是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,在死神的手里,硬生生地抢时间、抢人命。
“老朽……老朽惭愧啊……”
魏明突然老泪纵横,他没有再说一句废话,而是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旧的衣冠,对着林渊深深地弯下腰,作了一个长揖。
随后,魏老先生转过身,步履蹒跚地走出了粮库的院子。
回到难民营后,魏明什么都没说,他只是默默地领了一把生锈的铁锹,以他六旬的高龄,步履维艰地走向了挖掘壕沟的工地。
那些原本还在等着他带回公道的难民们,看着魏老先生的举动,渐渐地停止了叫骂。
虽然肚子依然饿得难受,虽然心中依然有着不满,但在那种无声的震撼中,大多数人终于闭上了嘴,接受了这残酷的规则,默默地走向了工地,或者去排那半碗稀粥的队伍。
然而,难民基数太大,总有一些人,心存侥幸,或者别有用心,魏老先生的沉默并没有彻底平息所有的风波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