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同时动的。是最左边的大副阿旺先动,左眼的眼皮抽搐了一下,接着是右眼。那动作很轻微,像熟睡的人被噩梦惊扰。然后这抽搐像传染病一样,顺着人链传递——轮机长老陈的眼皮也开始跳,接着是那三个年轻船员……
七个人,十四只眼皮,在同一时刻开始有规律地颤抖。
频率越来越快,幅度越来越大。到最后,眼皮已经不是在颤动,而是在疯狂地跳动,像是有虫子在里面钻,想要破茧而出。
老栓的膀胱一阵发紧。
他该跑。
他必须跑。
离开这里,跑回村里,叫醒所有人,告诉他们船回来了,死人回来了——
可他的脚挪不动。
因为陈阿公睁眼了。
不是突然睁开,而是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抬起眼皮。那过程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:先是露出一线眼白,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白;然后瞳孔慢慢出现,黑色的、没有焦距的瞳孔;最后是整只眼睛完全睁开,直勾勾地望向码头,望向老栓。
那眼睛里没有活人的神采,只有两汪水。
字面意义上的水。
眼眶里盈满了透明的液体,在灯光下荡漾着细碎的波光。那液体太满了,从眼角溢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在颧骨上划出两道湿痕。老栓甚至能看见水里有微小的气泡在上升,像深海里浮起的泡沫。
陈阿公的嘴唇动了。
不是说话,而是缓缓张开,露出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牙龈和舌头。然后,一股水流从他嘴里涌出来——不是呕吐,而是平缓地、持续地流淌,像一口永远不会枯竭的泉眼。水流淌过下巴,滴在衣襟上,把褐色的夹克染成深黑。
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,而是从那汪水里发出的,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:
“老……栓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水音,像溺水者最后的呼唤。
“帮……我……”
陈阿公的右手松开了舵轮,朝码头伸来。那只手在空中颤抖,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,皮肤下的血管凸起,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深蓝色。手指张开,做出抓握的姿势,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。
老栓终于能动了。
他后退一步,两步,皮鞋踩在湿滑的水泥地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手里的风灯剧烈摇晃,灯光在浓雾中切割出凌乱的光斑。他转身想跑,却看见码头的尽头,雾气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,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白色囚笼。
无处可逃。
他猛地回头,从腰间拔出那枚铜哨子,塞进嘴里,用尽全身力气吹响——
“咻——!”
哨声尖锐刺耳,撕裂了浓雾的寂静。传说这哨子能驱邪,能唤醒沉睡的神灵,能吓退水里的不干净东西。
船头上,那七个“人”的动作停滞了一瞬。
他们的眼皮停止了跳动,伸出的手悬在半空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