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昊记得很清楚——他是从二十七楼坠落时,才真正看清这座城市。
霓虹灯在雨夜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失重感让胃里翻江倒海。他最后想的是:那帮放贷的孙子,连三分钟都不肯多给。
然后——
然后他跪在了一片碎石地上。
膝盖磕在坚硬的泥地里,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。鼻腔里全是霉味、汗味和劣质酒气,耳边是嘈杂的人声——
“李昊!你他娘的别装死!”
一只粗糙的大手揪住他的后领,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。李昊眼前发花,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,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横肉丛生的脸,左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刀疤。
“赵爷问你话呢!你聋了?”
刀疤脸又推了他一把。李昊踉跄两步,撞上一张油腻的木桌,桌上的骰子和碎银哗啦啦洒了一地。
他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,顶上吊着两盏昏黄的油灯,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角落。屋里挤着二三十号人,大多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唯独正中那张太师椅上坐着的男人不一样。
那人三十七八岁,身形魁梧,穿着黑色锦袍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。他手里捏着两颗铁胆,慢悠悠地转着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“李昊,”那男人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,“你欠我的五十两银子,今天最后一天。还不出来,按规矩——”
他顿了顿,铁胆在掌心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——你那只右手,我就收下了。”
五十两。右手。李昊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不对。他不是从楼上摔下去了吗?这里是什么地方?这些人是谁?
紧接着,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猛地涌入脑海,像是有人强行把一整本书塞进了他的大脑。画面碎片般闪过——
这个身体也叫李昊,是青阳县“好运来赌坊”的老板。说是老板,其实就是个赌狗里混出来的小头目,靠着一点千术和嘴皮子,在县城最脏的角落里开了间赌坊。但他自己也好赌,越赌越大,越输越多,最后把赌坊的流水都填了进去。
欠了黑虎帮帮主赵虎五十两银子。
而这五十两银子的赌债,他原本打算用更疯狂的方式翻本。三天前,他把所有的银子都押上了一局骰子,结果输得精光。
一局都没赢过。
输光之后,他干了一件让整个青阳县都唾骂的事——把自己的妻子苏瑶押上了赌桌。
然后,也输了。
“赵……赵爷。”李昊的喉咙干得像砂纸,他听到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声音说话,这个身体的惯性让他本能地摆出讨好的姿态,“您再宽限几天,我一定能凑出来——”
“凑?”赵虎笑了,露出两排焦黄的牙齿,“你拿什么凑?你的赌坊?你那破赌坊连五两银子都不值。你家的房契?三间破瓦房,加起来顶多二十两。你还有什么?”
他站起来,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。
“你只剩一个人可以抵债了。你媳妇,苏瑶。”
李昊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记忆里,苏瑶的样子浮现出来,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人,眉眼清秀,温婉中带着一股倔强。她曾是大户人家的女儿,因为父亲获罪被贬为平民,才嫁给了原主这个赌坊小老板。嫁过来三年,她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。原主赌输了就打她,赌赢了就出去花天酒地。三天前,原主把她押上赌桌的时候,她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原主,盯得原主心里发毛,但还是押了。
输了。
赵虎站起来后,两个打手立刻往后堂走去。李昊知道他们要干什么,苏瑶就在后堂。自从三天前输掉那场赌局后,她就一直被赵虎扣在赌坊里,等着“交割”。名义上是“等李昊凑钱”,实际上赵虎是什么人,青阳县谁不知道?他早就惦记苏瑶了。
“赵爷!”李昊喊了一声。
赵虎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赵虎挑了挑眉:“什么机会?”
“一局。”李昊说,“最后一局。我赌我这条命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。赵虎也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:“你这条命?李昊,你这条命值五十两吗?”
“值不值,赌了才知道。”李昊站起来,他的腿在抖,但他咬着牙站稳了,“赵爷,你开赌坊这么多年,应该知道规矩——上了赌桌,就得认赌服输。我说赌命,你敢不敢接?”
赵虎的笑容慢慢收敛了。他盯着李昊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坐回太师椅,铁胆在掌心转了两圈。
“好。”赵虎说,“你想怎么赌?”
“骰子。”李昊说,“一局定胜负。我赢了,之前的债一笔勾销,苏瑶的卖身契还我,你再给我三天时间,让我带着她离开青阳县。我输了,我这条命是你的,苏瑶也是你的。”
赵虎眯起眼睛: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?你本来就跑不掉。”
“因为你是赵虎。”李昊说,“黑虎帮帮主,青阳县一霸。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不会不敢接一个赌狗的挑战——传出去,你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赵虎的铁胆停了。
他盯了李昊足足十息,然后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赵虎挥手,让打手把骰盅拿过来,“行。我跟你赌。但规矩我来定,三颗骰子,比大小。你先掷。”
骰盅被推到李昊面前。漆黑的木质骰盅,里面三颗象牙骰子。李昊伸手去拿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他不会赌。
准确地说,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会赌,而且是个老千。但李昊穿越过来才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那些千术手法他一样都没掌握。他唯一拥有的,是原主留在肌肉记忆里的一点底子,以及——
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原主记忆里,赵虎赌骰子有一个习惯:他喜欢把骰盅在桌上转三圈才开,而且每次开之前都会用拇指按住骰盅顶部。原主观察了很久,确定赵虎的骰盅有机关——底部有一块极薄的铁片,用特殊手法可以控制其中一颗骰子的点数。
但李昊现在没有骰盅。
他只有三颗普通的象牙骰子,和一个不知底细的骰盅。
“怎么?不敢了?”赵虎冷笑。
李昊深吸一口气。他闭上眼睛,回忆原主记忆里关于赌骰子的每一个细节,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,他把骰子从骰盅里倒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赵爷,”李昊说,“三颗骰子,比大小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不掷。”李昊说,“我猜。”
赵虎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猜你掷出来的点数。”李昊说,“我猜对了,我赢。猜错了,我输。”
全场哗然。
赵虎愣住了,然后大笑:“你疯了?我掷骰子,你猜点数?你以为你是谁?”
“赌的就是这个。”李昊说,“赵爷,你掷骰子有个习惯,每次都要转三圈。三圈之后,骰子会出现什么点数,你比我清楚。但我不需要知道你掷出什么,我只需要知道,你会掷出什么。”
赵虎的笑容僵住了。
李昊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对不对,但他在赌,赌赵虎的骰盅有机关,赌赵虎为了赢一定会用机关,赌那个机关只能让三颗骰子全部出六点。因为原主的记忆告诉他,赵虎这个人极度自负,他要在众人面前赢,就要赢得最漂亮,三颗六,通杀。
“我猜——”李昊说,“三个六。”
赵虎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李昊,眼里的笑意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审视。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的响声。赵虎握着骰盅的手微微收紧,指节发白。
李昊看到了这个细节,心里一松。赌对了。赵虎确实有机关,也确实打算掷三个六。但他不知道李昊是真的看穿了,还是——
“你出千。”赵虎说。
“我没碰骰子。”李昊摊开双手,“赵爷,你要是不敢掷,可以直接认输。”
赵虎的脸色阴晴不定。屋里的赌客和打手们都屏住了呼吸。赵虎在青阳县横行了十几年,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,更没有人敢在他的赌局上反将他一军。
但赵虎终究是赵虎。
他把骰盅重重地扣在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然后他手腕一抖,三颗骰子在盅内翻滚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他转了三圈,动作娴熟流畅,然后猛地将骰盅扣在桌面。
“猜错了怎么办?”赵虎问。
“任你处置。”李昊说。
赵虎盯着他,缓缓揭开骰盅。
三颗骰子安静地躺在桌面上。第一颗,六点。第二颗,六点。第三颗——
李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第三颗骰子微微倾斜,压在另一颗骰子上方,露出的是一个——
“一。”有人念了出来。
一。
赵虎掷出了两个六,一个一。
李昊赢了。
屋子里炸开了锅。赌客们惊呼、议论、拍桌子,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的骰子。赵虎的脸色铁青,他低头看着那颗“一”,手指在发抖。他的机关只能控制两颗骰子,第三颗是随机的。他赌了这么多次,第一次栽在第三颗上。
“你……你运气好。”赵虎咬牙。
“不是运气。”李昊站起来,他的腿已经不抖了,“赵爷,你太自信了。你每次都想着通杀,但赌局里有一句话——越想赢,越容易输。”
赵虎的拳头攥得咯咯响。但他最终松开了。
“好。”赵虎说,“你赢了。五十两的债,一笔勾销。苏瑶的卖身契,还你。三天时间,你们离开青阳县。三天之后,别让我再看到你。”
他挥手,打手把苏瑶从后堂带了出来。
李昊第一次见到她。
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,头发有些凌乱,但面容清秀得不像这个穷地方的人。她的眼睛很亮,但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。她看到李昊的时候,眼神猛地一变,那种恨意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
李昊知道她在恨谁,恨原主。但原主已经死了,站在她面前的,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。
赵虎把一张泛黄的纸扔到李昊脚边:“卖身契。拿着滚。”
李昊弯腰捡起卖身契。然后他走到苏瑶面前,把那张纸递给她。
“你的。”他说。
苏瑶愣住了。她看着李昊手里的卖身契,又看着他的脸,嘴唇动了动,但什么都没说。她接过卖身契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紧紧攥在手心里。
“走。”李昊说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身后传来赵虎阴冷的声音:“李昊,你赌赢了这一局。但你记住,青阳县是我的地盘。三天之后你要是还不走,我让你死得比今天更难看。”
李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句:“三天够了。”
他走出赌坊。外面是青阳县的黄昏,天边的晚霞烧得血红。荒年的空气里飘着干土和枯草的气味,街道两旁的树皮都被剥光了,有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蹲在墙根啃树皮。远处传来哭丧的声音,不知道是谁家又饿死了人。这就是青阳县,一个被荒年掏空了的鬼地方。
李昊站在街边,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他穿越了,穿越到一个同样叫李昊的赌狗身上。这个赌狗比他前世更烂,赌光了家产,赌光了赌坊,最后连老婆都赌输了。他活了下来,但只换来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后,赵虎一定会动手。赵虎这个人,输了赌局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所谓的“三天期限”,不过是赵虎找回面子的台阶,他会在这三天里用尽一切手段弄死李昊,把苏瑶抢回去。
三天。李昊只有三天。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亮了。
像是黑暗的房间里突然点了一盏灯,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:
【武道推演系统激活中……】
【宿主绑定中……】
【绑定成功。】
【初始能量点:0。】
【空间开启。一级空间,1亩地。时间流速:外界1天=空间10天。】
【赠送新手礼包:基础拳法×1,基础吐纳法×1。】
【检测到宿主当前修为:明劲初期。】
【警告:宿主处于极度危险状态。建议立即提升实力。】
李昊站在原地,瞳孔猛地放大。
系统。空间。
他前世看了无数网文小说的东西,现在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身上。他闭上眼睛,眼前浮现出一个虚幻的面板,上面写着他的信息、空间状态、任务列表。面板的最下方有一个闪烁的光标,提示他可以“推演”。
他试着用意念点了一下。
【是否推演《基础拳法》?消耗10能量点。当前能量点:0。能量点不足,无法推演。】
能量点。他需要能量点。
面板上跳出一行小字:【能量点获取途径:改变命运、击杀敌人、完成任务、收集秘籍。】
改变命运。他刚刚用一局赌局改变了原主被砍手的命运,但系统提示能量点是零。这说明——救回苏瑶、还清债务、真正脱离赵虎的控制,才算“改变命运”。
三天。他只有三天。
李昊睁开眼,发现苏瑶正站在他面前。她盯着他的脸,眼神里满是困惑和警惕。
“你刚才……在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李昊说。
苏瑶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刺:“李昊,你刚才赌赢了。但你真以为赵虎会放我们走?”
“不会。”李昊说。
苏瑶一愣,她没想到李昊会这么直接。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三天。”李昊看着她,“我只需要三天。三天之后,赵虎会后悔今天没直接杀了我。”
苏瑶盯着他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你变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昊说,“我变了。”
他转身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干裂的土地上。苏瑶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,然后跟了上去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,也许是习惯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但她跟了上去。
李昊走在路上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三天。他需要能量点,需要推演功法,需要突破境界,需要对付赵虎。赵虎是化劲初期,黑虎帮有上百号人,明劲暗劲一堆。而他现在只是明劲初期,连赵虎的一根手指都打不过。
但李昊笑了。他前世是个赌狗,输光了家产,输掉了性命。但赌狗有一个好处,永远不认输。
“系统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说能量点要靠改变命运来赚。那我问你——杀赵虎,算不算改变命运?”
系统没有回答。但面板上弹出了一行字:
【主线任务:击杀赵虎,覆灭黑虎帮。奖励:500能量点,随机黄级功法×1。】
李昊的笑容更深了。三天。他赌了。赌自己能活过这三天。赌自己能杀掉赵虎。赌自己能在这个吃人的荒年里,带着苏瑶活下去。
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,走进了原主留下的三间破瓦房。屋里空荡荡的,米缸里只有几粒发霉的糙米。苏瑶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进来吧。”李昊说,“三天之内,我会让你吃上饱饭。”
苏瑶看着他,没说话。但她走了进来。
李昊闭上眼睛,进入了空间。他的意识落入那片黑土地,茅草屋前,一口灵泉在咕嘟咕嘟地冒水。他蹲下身,用手捧起灵泉水喝了一口,一股清凉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。
他的身体在变强。虽然只是微弱的一点,但他能感觉到。
“三天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三天之后,我要让赵虎跪在我面前。”
他站起来,望向空间灰蒙蒙的天空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但他知道——这片空间里,会长出他要的一切。粮食、功法、力量。
“赵虎,”李昊说,“你输了那一局骰子。接下来,我赌你——活不过三天。”
空间外,暮色彻底降临。青阳县陷入黑暗,只有远处的狗在吠。苏瑶坐在破瓦房的角落里,抱着膝盖,看着那个在黑暗中闭目盘坐的男人。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,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,他的呼吸,变了。变得绵长、沉稳,像是一个武者在吐纳。
她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。
“三天。”
苏瑶没有睡。她看着李昊,看了整整一夜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