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个音阶从琴弦上跌落时，李慕白知道，今晚的戏成了。
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里，先是一两秒针尖落地般的寂静，随即掌声像潮水般涌上来，一波高过一波。他站在舞台中央，聚光灯烤得额头沁出细汗，戏服里衬早已湿透。演了三年话剧，《李白》是他第一次挑大梁，演的还是诗仙——那个中国文人骨子里最疯癫也最骄傲的梦。
“慕白！牛逼！”后台传来同事压着嗓子的喝彩。
他微微欠身，嘴角挂着李白该有的、三分疏狂七分落寞的笑——这是他琢磨了两个月的微表情。导演说过，谢幕时的戏比台上更难，你得让观众觉得你还没出戏，又得让他们看见你作为演员的清醒。
鲜花被递上来。一束，两束。香味混着剧场陈旧的灰尘味，有点呛鼻。
他抱着花，目光扫过前排。文化局的领导在点头，剧评人托着眼镜在做笔记，再往后，是那些面孔模糊却眼睛发亮的普通观众。这一刻的虚荣，比酒还醉人。
“李老师，这边请！”舞台监督引着他往侧幕走。
接下来是庆功宴。导演订了涮肉，说白酒管够。李慕白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怎么“不经意”地提起省话剧团正在筹备的新戏——那是个历史权谋剧，他瞄上了一个智谋型角色。演了李白，他觉得自己能驾驭更复杂的内心戏。
脚踩在木质地板上，发出空洞的回响。这剧场是老建筑，舞台有些地方木板已经松了，下午走台时还差点绊一跤。
他低头看了眼，小心避开那条不太明显的缝隙。
就在这一低头的瞬间。
脚下忽然一空。
不是踩空，是整个木板毫无预兆地塌陷下去。朽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，像骨头折断。
“啊——”
惊呼声从四面八方炸开。他看见舞台监督扭曲的脸，看见离他最近的女演员伸出的手，看见聚光灯的光柱疯狂地晃动起来。
失重感攫住了他。
怀里的鲜花先一步坠落，花瓣在空中散开，红得凄艳。他试图抓住什么，手指只触到冰凉滑腻的灯光线缆。身体在黑暗的舞台下方坠落，时间被拉长成黏稠的琥珀。
最后撞上什么坚硬的物体时，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竟是：
**妈的，庆功宴的涮肉……吃不上了。**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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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碎片，一点点往上浮。
最先恢复的是听觉。遥远的人声，嗡嗡的，听不真切。还有车辙碾过石板的声响，吱呀——吱呀——
疼。浑身都疼，尤其是后脑勺，一跳一跳地胀痛。
李慕白艰难地掀开眼皮。
没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。
没有天花板。
只有一片灰蒙蒙的、泛着鱼肚白的天空，低低地压着。几根枯草从视线边缘支棱出来，在风里抖。
他动了动脖子，骨头发出生涩的声响。视线逐渐清晰——自己正躺在一个……巷子口？身下是冰冷潮湿的条石，缝隙里长着青苔。鼻尖萦绕着一股复杂的味道：炊烟、泥土、牲畜粪便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、陈旧木头的气息。
戏服呢？
他低头，看见一身灰扑扑的、打着补丁的粗麻衣服，袖口磨得发毛。手指瘦削，沾着泥垢，绝不是他那双因为练琴而留有薄茧、但保养得当的手。
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，掌心被碎石硌得生疼。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，还有拖沓的、像是破鞋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两个穿着古装——不是影视城那种鲜艳戏服，而是真正浆洗发白、款式古怪的旧衣——的男人拐了出来，手里拎着木桶。他们瞥见巷口的李慕白，脚步顿了顿。
“啧，又是这穷酸。”其中一人撇撇嘴，声音粗嘎，“昨儿晕在酒肆门口，今儿躺这儿，真当长安城是他家炕头了？”
“科举落了第，怕是魔怔了。”另一人摇头，语气里没什么同情，“快走快走，坊门要开了，误了送水，刘掌柜又得骂。”
两人快步走过，再没看李慕白一眼。
科举？长安？
李慕白僵在原地，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，比舞台坍塌时的失重感更让人恐慌。他缓缓抬起手，摸向自己的脸。触感陌生。再往下，在粗麻衣的怀里摸索。
指尖碰到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件。
他掏出来。
那是一枚玉佩。半个巴掌大小，质地温润，在朦胧晨光里泛着清冷的色泽。上面雕刻着复杂的纹样，似兽非兽，似云非云，中间嵌着一个古体的字。
他不认识那字。
但玉佩躺在掌心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块冰，又像一块烙铁。
远处，厚重的鼓声忽然“咚咚”地响起来，一声接着一声，沉闷而威严，穿透薄雾，回荡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上空。坊门开启的吱呀声次第传来，这座巨大的城市，正在晨光与鼓声中缓缓苏醒。
李慕白握紧玉佩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这不是剧场后台。
没有导演，没有庆功宴。
只有陌生的身体，陌生的街道，陌生到令人窒息的时代。
以及手里这块，不知来自何人、为何在此的玉佩。
鼓声未歇，新的脚步声从巷子另一端传来，更急促，更整齐，带着金属皮革摩擦的轻微声响，由远及近，目标明确——
直奔他这个躺在巷口的、格格不入的“穷酸”而来。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