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鼓敲到第四响时,李慕白终于合上了眼睛。
不是睡着,是大脑过载后的强制关机。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沉入黑暗前,他脑子里还在自动回放清河崔氏三代内的姻亲表:崔衍娶范阳卢氏,生三子;崔衍之妹嫁荥阳郑氏,生一女,适太原王氏……这关系网复杂得能织一件毛衣,还是波斯进贡的那种提花密纹毯。
意识浮浮沉沉,混着破碎的梦境。一会儿是舞台坍塌时刺耳的断裂声,一会儿是玉佩冰凉的触感,一会儿又变成陆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用平板的声音说“咀嚼二十次”。他在梦里啃胡饼,真的数到二十下,然后醒了——被饿醒的。
天还没亮透,窗纸透着青灰色。屋里一片寂静,陆七不在。李慕白躺在硬榻上,盯着房梁上模糊的阴影,感受着肚子空荡荡的哀鸣。他试着动了动,浑身酸痛,像被一群喝醉的马踩过。演员熬夜背台词是常事,但通宵背一个陌生古人的生平,还是头一遭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李慕白还是立刻听出来了——是陆七那种特有的、每一步都像丈量过的平稳步伐。
门锁轻响,陆七推门进来,手里托着一个更大的木盘。这次上面除了书卷,还有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,颜色是素淡的青灰色。
“卯时三刻了。”陆七把木盘放在几案上,“洗漱,更衣。今日开始,你须习惯崔九郎的起居。”
李慕白挣扎着爬起来,看见木盘一角放着铜盆、布巾、一小罐青盐和一把猪鬃牙刷——样式古朴,但确实是牙刷。他松了口气,还好不是用手指或柳枝,那玩意儿他只在古装剧里见过,真用起来怕是牙龈都得刷出血。
他笨拙地学着用青盐刷牙,味道咸涩古怪。洗脸的水冰凉,激得他彻底清醒。等他擦干脸转过身,陆七已经把衣物抖开。
那是一套圆领窄袖的细麻中衣,外加一件青色直裰,布料比他现在身上这套破烂麻衣细腻得多,颜色也正,只是款式朴素,没有任何纹饰。
“崔九郎私下喜着素简,不尚奢华。”陆七解释道,“这是他在家时常穿的样式。换上。”
李慕白接过衣服,走到屏风后换上。中衣贴身,直裰宽松,系上腰带后,竟然合身得很。他低头看了看,这具身体虽然瘦,但骨架匀称,穿上这身衣服,总算有了点人样,不再是巷口那副流浪汉的狼狈相。
“过来。”陆七指了指铜盆边一块模糊的铜镜。
李慕白凑过去。铜镜映出的人影有些扭曲模糊,但大致轮廓能看清。脸还是那张脸,只是瘦得颧骨微凸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嘴唇干裂。但眉眼的形状,确实与昨晚那幅画像有几分重合。他试着调整了一下表情,收起那点残留的惊惶和疲惫,让眼神变得平静些,嘴角微微下压——这是他在揣摩“崔九郎”性格后设计的微表情:疏离,内敛,带着点不经意的傲气。
镜中人变了些味道。
“尚可。”陆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但气度不足。崔九郎的傲,在骨不在皮。你现在的样子,像刚偷穿大人衣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