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手机收回口袋,迈开步子,走进了雾里。
雾很大。能见度不超过二十米。
堤岸的护栏在雾中变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灰色虚线,水泥地面的缝隙里长着几丛被海风吹歪的碱蓬,叶子是暗红色的,在雾里像一小团一小团凝固的血。
他走了很久。脚下的路从水泥变成碎石,从碎石变成细沙,然后被海水漫过,留下一道道泡沫正在消散的湿痕。
灯塔的光一圈一圈地扫过来,把雾切成一层一层的薄片,又合上。
这不像是在海边行走。
更像是在他意识深处的迷雾森林里行走——脚下是软的,踩上去像陈年的落叶。
周围是灰白色的、翻滚的、没有方向的雾。那个脚步声还在他前面,不远不近,刚好是一个追不上又丢不掉的距离。
他曾经以为那个背影是血雪花,后来以为是林青璇的投影,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。
不是血雪花。
不是灰雾。
不是潘岩的心率为什么还没有变化。
是林青璇。
林青璇有高学历。高智商。这都没问题。
她从小被父亲教着认石头上的纹路,在实验室里培养皿上的标签写得一笔一画,能在牛爱伽的掌上设备上找到总控面板的底层逻辑,能用放大镜聚焦阳光去点燃煤气。
这些都可以解释。
但有一件事解释不了。
她是一个没有前科的人。
一个被逼急了的女孩子。
一个十岁那年发誓要替母亲讨回公道、然后用十五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一把刀的人。
可不管她怎么变,她始终不是一个职业罪犯。
她没有在黑市上买过军火,没有在暗网上联系过杀手,没有和任何犯罪组织打过交道。
那她是怎么想出这种刁钻的作案手法的?
弗雷效应。脉冲调制微波。颅骨谐振频率。压电点火器。
定向声波的覆盖范围和衰减曲线。
把声音直接打进入的脑子里而让旁边的人一无所知——这不是一个农药公司研究员随便翻几篇论文就能掌握的。
就算孙健帮她做了装置——那个装置的原理、使用场景、对受害者心理的预判、每一次出场的时机和位置选择——这些是她自己做的。
她是怎么做到的?
一个从来没有杀过人的人,为什么第一次杀人就像外科手术一样精准?
还有更不对的地方。
那些照片。
牛爱伽从监控录像里扒出来的每一张照片,林青璇的旁边都有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。
牛爱伽说那是林母——重度抑郁症,几乎没有生活自理能力。
但公西远记得社区干事说的话:林母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。
她考上大学,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母亲床边,母亲看了很久,问这是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