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口,里正王仁把黄册摊在石头上,脑门上全是汗。
"东流,不是我为难江家。"他声音压得低,"府里的文书,备妖加派,秋粮每亩加征三成。你家在册田三百亩,旧额四十石,三成是十二石,共五十二石。抗一升一合——通匪。"
粮差靠在墙上剔牙,皮笑肉不笑:"山里近来不太平,诸位都是跟狼打过照面的。狼都杀得,还愁几石粮?"
承业把算盘搂在怀里,蹲在地上扒拉了几下,脸就白了,凑到主角耳边:"族长,北坡近山的田今春误了农时,抛荒六十亩,满打满算今年收六十石粗粮。交五十二石,剩八石,二百七十八张嘴,冬至都撑不到。"
"灵田呢?"
"灵田敢见光?"承业声音发颤,"今儿交三亩双穗粟,明儿他们就敢说咱瞒了三十亩!"
人群后头嗡地炸了。二愣子把猎叉往地上一戳:"跟狼拼命我们没怂过,跟几条叼粮的狗还怂?"
"把叉放下。"江东流头也没回,声音不重,二愣子却像被按住了肩膀,"叉一抬,'通匪'两个字就坐实了。他们盼的就是这个。"
江东流直起身,把黄册轻轻合上,推回去。
"王里正也是当差的人,谁也别难为谁。"他语气放缓,"五十二石,江家认法不认刀。今年秋粮,宽我十天——容我进趟城,弄明白这'三成',是朝廷的,还是谁的。"
王仁张了张嘴,到底没拦,抹着汗走了。
当天夜里,祠堂。
"我去。"江东流换了身洗得发灰的青布直裰,背上承志打点的药箱,"游方郎中,江——就说姓江,江郎中,进山收药路过。承业挑担,装我药童。"
"我也去!"承武腾地站起。
"你守谷。"江东流按住他,"谷里离不得你。我去动嘴,不动手——动手,就坏了。"
九姑婆往褡裢里塞了十个杂面饼,嘴里直数落:"郎中好,郎中好,谁家还能跟看病的过不去。记住,城里姑娘的手别乱摸,诊脉搭丝帕!"
第二天天不亮,叔侄俩出了谷。六十里官道,晌午过后,青阳城的城墙影子压了过来。
城里比江东流想的还热闹,也比他想的沉。茶棚里,脚夫把碗一墩:"备妖加派?屁!府城的告示我亲眼瞧的,加的是一成!到咱县里就成了三成!"
"嘘——"同桌脸都变了,"城东崇岳别院伸手要钱,钱大人敢不加?听说别院今年要孝敬上头灵物,差得远呢……"
"听说上月西头李家,绸缎铺开了三代,就这么——"
茶棚的声音忽然都低了下去。
承业咬着饼,眼睛直往主角脸上瞟。江东流端着粗茶碗,一口一口,把这些话咽进了肚里。
当晚他们宿在城西土地庙——便宜,两个铜子儿。半夜,庙后传来闷响,像麻袋砸地。
"爹!你们别抢那布!那是我爹的棺材本——"
江东流提灯绕到后墙。三个泼皮正从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