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6年6月。
秦淮茹这几天睡不踏实。
她嘴上不说，但贾东旭看得出来。夜里她翻身的次数比平时多了，早上起来眼圈发青，做饭的时候有两次把盐当成了糖。贾东旭问她，她只说“没事，天热睡不好”。
真正让她绷不住的是那天下午。
秦淮茹在后勤科对账，王桂芝忽然凑过来，压低嗓子说了一句：“秦淮茹，你家贾局长……最近在局里还好吧？”
秦淮茹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：“怎么了？”
王桂芝左右看了看，声音又低了几分：“我听说分局那边有人贴了他的大字报，说他‘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’。我家那口子在区里开会也听人提了一嘴，说上面对公安系统有新的精神，要‘清理’一批人。你让贾局长心里有个数。”
秦淮茹脸上没什么变化，点了点头说“知道了王姐”。
但那天下午的账她对了三遍都没对上，最后是王桂芝帮她重算了一遍。
晚上回到家，秦淮茹把王桂芝的话跟贾东旭说了。
贾东旭听完，嗯了一声，没有多说什么，低头继续扒饭。
秦淮茹等了一会儿，见他没反应，把碗搁下又说了一遍：“东旭，分局那边是不是有人在整你？”
贾东旭把嘴里的饭咽下去，抬起头来。
他看了看秦淮茹的脸色，又看了看坐在灶台边竖着耳朵听的贾张氏，把筷子搁下了。
“有。”
他没有瞒，“两张大字报，说我包庇杨德厚、执行路线有问题。局里革委会还没成立，但风声已经有了。”
贾张氏在灶台边把锅铲往锅里一撂，嗓门就上来了：“什么包庇！杨德厚是你抓的！案子是你办的！那帮人瞎了眼了？”
贾东旭回头看了他妈一眼：“妈，您别嚷嚷。墙外有耳。”
贾张氏把嘴闭上了，但脸上的气没消，锅铲在锅里翻得咣咣响。
秦淮茹坐在桌边，手搁在膝盖上攥着，低头想了一会儿，抬起头来说：“东旭，要不……你找王局问问？看上面到底什么态度。”
“王局那边我前天去过了。”
贾东旭端起碗继续吃饭，“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东旭，你要有准备，可能要下去待一阵子。’”
秦淮茹的脸白了一下。
贾张氏手里的锅铲也停了。屋里安静了几秒，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响。
“下去？”秦淮茹的声音有点发紧，“下到哪儿去？”
“干校，或者基层。也有可能停职审查。”
贾东旭的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迟早要来的事，“王局自己也不稳，他保不了我太久。现在这个形势，谁的位置都不牢靠。”
秦淮茹低下头不说话了。
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地翻着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，把她的侧脸笼在一片雾气里。
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，松开了又攥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