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东旭坐火车走了一天一夜。
他裹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,缩在硬座车厢的角落里,怀里揣着两个杂面窝头和一块咸菜疙瘩。
车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城墙,变成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,再变成白雪覆盖的东北大地,他的心里也跟着一点点空旷起来。
他是被下放到东北某农场“劳动锻炼”的。
说得好听叫“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”,说得直白点,就是发配。
轧钢厂里有人递了话,说他“思想有问题,跟一些人走得近”,于是他的名字就上了名单。
临走那天,秦淮茹抱着孩子哭成了泪人,贾张氏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骂老天爷不开眼。
贾东旭没哭,他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旱烟,天没亮就背着行李出了门。
火车到站时,天正下着雪。
农场派了一辆拖拉机来接人。
贾东旭和另外几个被下放的一起,缩在拖拉机的车斗里,在雪原上颠了四十多里地,才看到一片低矮的土坯房。
房顶上压着厚厚的雪,烟囱里冒着白烟,四野白茫茫一片,连棵树都少见。
“到了。”
拖拉机手熄了火,跳下来,冲他们一挥手,“都下来吧,场长等着呢。”
贾东旭背起行李卷,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农场院子。
院子里已经站了一排人,穿着清一色的灰棉袄,袖着手,在风雪里站得整整齐齐。贾东旭扫了一眼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些人里,有好几个戴着眼镜,头发花白,站姿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斯文气。
“新来的?”一个黑脸膛的中年人走过来,上下打量他,“叫什么?从哪来的?”
“贾东旭,四九城的。”
“行,分到三队。”
黑脸膛指了指那排戴眼镜的人,“跟他们住一个棚子,大通铺。明天开始上工,跟着翻地。”
贾东旭应了一声,背着行李往那排土坯房走。路过那排人时,他听见其中两个正在低声说话。
“……老周,你那个流体力学的手稿,真烧了?”
“不烧怎么办?留着让人来抄家?我脑子还在,东西就在。”
说话的老者声音很轻,但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东西,像风雪里的一根钉子。
贾东旭脚步慢了一下,没回头,进了棚子。
屋里的大通铺上铺着干草,十几个人挤在一起。
贾东旭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放下行李,刚把铺盖卷打开,就看见旁边一个瘦高的老者冲他点了点头。
老者约莫六十岁,脸被冻得发红,眼镜腿上缠着胶布,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《人民日报》,正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雪光在看。
“小同志,新来的?”老者主动搭话。
“嗯,贾东旭。”
“我姓周,周培源。”老者笑了笑,“以前教书的。”
贾东旭一愣。周培源——这个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