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明城还热得不像话，蝉鸣能从早上八点聒噪到晚上八点。
赵旭翘了下午唯一那节马原课，揣着兜里最后的二十三块五毛钱，在街边漫无目的地瞎逛。
他上个月刚把手机里那款陪了他整整一年的手游删了——叫《仙侠缘》，他一个月就在里面冲了能买一台电车的钱，打到全服排行榜第一。
现实里，他什么都不是。
他们班的美女施飞飞，他追了整整大半年。
大一那年秋天，他是在图书馆看见她的——下午四点的光里，她抱着一摞原版书从楼梯上下来。
赵旭当时就知道，完了，栽了。
他追她追得那叫一个用心。
帮她占座，给她带奶茶，记住她课表，连她最讨厌那门课的老师哪天点名都摸得清清楚楚。
施飞飞好看，也傲。
他递过去的奶茶她收，但从不主动找他；他憋了一星期的话想跟她说，她回一个"哦"，就够他高兴一晚上。
大一下学期末，他终于在宿舍楼下鼓足勇气表白。
施飞飞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飘飘说了句："赵旭，你先有钱了再说吧。"然后抱着书走了，马尾一甩，干脆利落。
赵旭在楼下站了很久。
其实他也说不清，她到底是真看不上他，还是只是傲娇。
但他清楚一件事——他配不上。
他家条件一般，成绩一般，长得也就那样，凭什么追校花？
后来他想，算了。
快走出来了。
大二开学那阵，他已经不怎么想她了，琢磨着把心思放回正事上。
结果开学没几天，室友拉他下了个手游，叫《仙侠缘》。
……一发不可收拾。
游戏里没人知道他是个穷学生，没人知道他追校花被拒，没人知道他舅舅会打电话骂他败家。
游戏里只有一个规矩：你充钱，你就是爷；你战力高，你就是全服第一。
他把生活费、书本费、还有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一点钱，一笔一笔砸进去。
排行榜上他的名字节节攀升。
那种爽，是他长这么大，在别处从没得到过的。
可现实不会因为他游戏里第一，就放过他。
今天中午，舅舅的电话又打过来了，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："你小子败家啊！一个月充那么多钱打游戏，你是要把家底填进去吗？你那点生活费，是你爹妈的血汗钱！"
赵旭握着手机，一句都不敢还嘴。
他嗯嗯啊啊地应着，等舅舅骂够了挂断，才发现手心全是汗，屏幕都花了。
到了教室，同学看他的眼神也不对。
不知谁先传的，说他追校花追不上，转头把钱全砸进游戏里，是"缺女人缺疯了"，还有人当着他面笑："旭哥，要不我给你介绍个游戏老婆？男的玩的，不过游戏里是女的。"
赵旭也跟着笑："滚。"
可他心里清楚，那句话跟针似的，扎进去了。
游戏里他叫"氪不改命"——充那么多钱，改得了排行榜，改不了命。
现实里他追不到喜欢的人，被舅舅骂，被同学笑，连生活费都快撑不到月底。
然后在一个充值活动弹出的夜晚，突然就"肝不动也氪不动"了。
卸载的那一瞬间，他感觉自己解脱了，又觉得自己丢了点什么。具体丢了什么，他也说不上来。
一个月后。
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女生。
她就坐在步行街边的一棵梧桐树下，背靠着树干，青色的衣袍铺了一地，衣摆绣着暗纹的云纹，在九月的热风里纹丝不动。
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，垂下来的几缕落在雪白的颈侧。
她低着头，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，活像一尊被人摆在路边的小仙人像。
赵旭的第一反应是：cosplay。
第二反应是：cos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第三反应是：她面前没摆收款码，也没摆"拍照十元"的牌子，就那么安静地坐着，像是坐化了。
赵旭看了两秒，心里的沙雕雷达响了。
他摸出那二十三块五毛钱里最大面额的一张十块，走过去，弯腰，恭恭敬敬地放进她衣袍前面的地上，还贴心地说了句："师傅，修仙不易，我懂。"
他转身要走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，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穿过蝉鸣落进他耳朵里：
"……赵公子？"
赵旭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慢慢转过身。
那女生已经抬起头，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地望着他，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，又惊又喜，眼眶居然微微发红："真的是您。我……我终于找到您了。"
赵旭手里的汗瞬间冒出来了。
不是，他十年生活费加起来，也不够他自称"公子"啊。
再说了，他赵旭在校外向来是"赵哥""旭哥"，从来没被人喊过"赵公子"，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喊出来，怎么听怎么像古装剧里丫鬟找丢了的主人。
他干笑两声："你……你认错人了吧？"
女生摇了摇头，语气笃定："赵公子，您是全服第一，我的脸也是你捏的，您的实名认证和身份信息我都看过了。"
赵旭脑子"嗡"了一声。
全服第一。
捏的脸。
实名认证？
什么鬼？
他下意识往前凑了两步，蹲下身，仔仔细细地打量她——眉眼，鼻梁，唇形，还有右眼尾那颗小小的、他当时花了一晚上调出来的泪痣。
一模一样。
和他亲手捏的那个女角色，一模一样。
他当时在那个捏脸界面蹲了整整三个小时，就为了把这张脸捏到"惊为天人"，然后顶着这张脸去排行榜上横着走。
那是他在《仙侠缘》里的脸，是他充了钱、打上全服第一、最后又亲手卸载的号。
他喉结上下滚了滚，声音有点发飘："你、你叫什么？"
女生正了正衣襟，认认真真地报出两个字：
"氪不改命。"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赵旭："……啊？"
"氪不改命。"
"正常人谁起这名啊——"
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，因为这个名字他太熟了。熟到他能脱口而出那种。
他死死盯着面前这张自己亲手捏出来的脸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，声音都在抖：
"你……你怎么跟我游戏角色一个名字？"
女生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手，拢了拢耳边的碎发，动作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、属于"游戏中人"的规矩，轻声说：
"赵公子，我醒了。"
"上个月您忽然不来了。我等了您三十一天，查了天机、问了灵宠、推演了您的气息……最后发现，您不在这个'界'里了。我找不到您，就顺着玩家和角色的那一点因果，自己寻过来了。"
她顿了顿，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：
"只是……这个界的人间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。我不认识这里的钱，也没人肯收我的灵石。我已经……七天没有吃过东西了。"
赵旭张了张嘴，半天没合上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自称"氪不改命"、说自己醒了、说自己饿了七天的、他亲手捏出来的游戏角色，脑子彻底过载，最后只挤出一句灵魂拷问：
"……所以，你是顺着网线爬过来找我的？"
氪不改命眨了眨眼，认真地想了想，认真地点了点头：
"差不多。只是我来的时候，路上被一面红墙拦了一下，名曰:墙火防。"
赵旭："……"
赵旭低头看了看自己兜里剩下的十三块五毛钱，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位饿得前胸贴后背的"全服第一"。
一个荒诞又清晰的事实砸进他脑子里——他删掉的那两年青春，那个他以为已经彻底了断的号，今天，穿着青袍，饿着肚子，坐在他面前的马路牙子上，跟他要饭。
他叹了口气，认命地蹲下来，和她平视：
"走，哥请你吃碗面。"
氪不改命的眼睛"唰"地亮了。
"……谢赵公子。"
赵旭心想：这下好了，这号他怕是彻底卸不掉了。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