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挂在崖壁上,指尖离那株雾缘草只差三寸。
下面的雾气正顺着岩缝向上爬。那不是山间寻常的晨雾,而是蚀雾,不知多久前就盘踞在这片大地上,每年向外吞噬三十步的苍白死神。
村里的老人都说雾吃土,吃过的土地寸草不生。林渊却不怎么怕这雾,倒不是胆大,而是熟悉。五岁那年他跟随父亲上山采药,不慎掉进了雾中,父亲发疯似的找了他一天,回去叫人时才发现他跟没事人一样站在家门口。
随着年纪增长,他在雾中也越来越如鱼得水。
自那以后村里就有了传言:林家小子是雾养的。别人雾吸多了会咳血,他倒像回了家。
林渊左手紧扣凸起的岩石,右手猛地向前一递——
抓到了!
带着泥土清苦味的药草落入掌心,根部还缠着潮湿的岩土,就在那一团湿泥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林渊来不及多想,猛地向上大喊:“阿爷!拉!”
腰间绳索骤然绷紧,粗糙的麻绳磨过崖边碎石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他被快速拽离那片正在升腾的苍白。最后一刻,他低头看见刚才采药的位置,已被雾气完全吞没。
“你不要命了!”刚踩上实地,阿爷的吼声就劈头盖脸砸来。
老人枯瘦的手还死死攥着绳索,手背青筋虬结,右手则是一把砍刀。采药人从不单独进山,必要时刻望风的人会割断绳索,否则两个人都得死。
虽然林渊不怕这雾,但危险的东西可远不止雾气本身。
“就是要雾起时药性才最好。”林渊犟道,“小鱼的药有着落了。”
听到孙女的名字,老人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,他打量了一下林渊:“受伤没?”
“没。”
其实刚才左手被岩石划了个口子,不过此刻只留下一道白痕。他从小就这样,伤口好的奇快。
阿爷没再问话,伸手接过雾缘草,用油布包包好,再递给林渊,转身下山,林渊紧跟其后。
下山先要经过一片枯木林,然后再走十多里地就是林家村了。
林渊看着慢慢远去的雾墙,似乎比上个月又近了一些。他记得小时候跟父亲进山采药时雾墙还在此时位置的两里开外。那时候每年村里的老人都会带着孩童,在新划定的界碑前举行祭雾仪式,祈祷雾神今年能少吞些土地。
后来仪式不做了,雾墙还是每年稳步推进,祭品供不起,人们也不信了。
胡思乱想着,林家村的轮廓在夜色中已模糊可见。
村口的哨塔上,守夜的王瘸子伸出半个身子:“林家的爷孙回来了啊,药采着了?”
“采着了。”阿爷应了声。
“运气不错啊。”王瘸子笑道,随即话锋一转:“云家后天招人,你们听说了吧?你家小子……去试试?”
阿爷这次没回答。
林渊倒是抬头看了王瘸子一眼,然后低头继续赶路。
正是晚饭时分,村里却少见炊烟。由于粮食短缺,村里人普遍不吃晚饭,早早便睡下了,省下来的粮食要存下来,谁也不知道明年雾墙会推进多少,地还够不够种。
林渊的家在村子东头,三间土房带个小院,院子里有棵老槐树。
推开院门,草药味扑鼻而来。
“阿爷?哥?”里屋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。
林渊快步进屋,妹妹林小鱼躺在靠窗的木板床上,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。她今年十三,看起来却只有十岁孩子的身量,脸色苍白,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大,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他。
“小鱼。”林渊快步上前。
“采到了?”
“采到了。”林渊从怀里取出油布包,小心地展开,那株雾缘草躺在掌心,叶片边缘泛着淡银光泽。
小鱼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草叶:“真好看。”
“好看什么,苦得很。”阿爷跟进来,从墙角拎起药罐,“我去煎药,你陪你妹说说话。”
老人出去了,院子里很快传来洗罐、生火的声音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小鱼说,说完就咳了起来。那咳嗽声空洞无力,像破旧的风箱。林渊赶紧拍她的背,好一会儿咳声才止住,她额上已是一层虚汗。
“哥,”她喘匀了气,忽然小声说:“你身上……有股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汗味?”林渊抬手闻了闻袖子:“也没有啊。”
“不是汗味,是一种很怪的味道,就像……雾气一样。”小鱼皱起细细的眉毛,努力分辨。
林渊心里一跳,随后笑着摸摸妹妹的头:“也正常,我刚从雾边回来,沾到点气味很正常。”
小鱼没再多问,沉默下去,似乎有什么心事。
“哥。”良久,小鱼终于再次开口:“你别去云家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,院子里的煎药声、柴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。
林渊看着妹妹:“谁跟你说的云家的事?”
“王爷爷下午来送过黍米,他说的。”小鱼抓紧哥哥的手,“哥,我的病没事,真的,你别去。”
“你当然没事。”林渊放柔声音:“有了雾缘草,再吃几副药就好了。云家的事……再说。”
“那你答应我,后天早上我醒来时让我看到你。”
林渊沉默。
小鱼的眼里泛起了泪花:“孙大夫说云家招药童就是花钱买命,进去十个活着出来的不到五个……”
“孙大夫还说了你的病必须要‘真正的灵药’才能治好。”林渊打断。
许是怕妹妹担心,林渊又补充道:“放心吧,你哥命硬,雾都收不走。云家管吃住,传武艺,立了功还有赏,若是立了个大功说不定真能求来‘洗髓草’。”
“要是死了呢?”
“死不了。”林渊笑了,这次笑得真心实意,“你哥命硬,雾都收不走。”
“可……”小鱼还想说什么,外头突然传来阿爷的声音:“药好了!”
林渊没再多说,出门拿药。
院子里,药罐在火堆上咕嘟咕嘟冒着泡,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。阿爷蹲在火边,用木勺慢慢搅动,火光照在他的脸上,照出一道道沟壑。
“小鱼听见风声了。”林渊蹲在祖父旁边。
“嗯。”阿爷回应:“所以你怎么想?真要去?”
“我得去。”林渊认真看着阿爷,“孙大夫说的那种‘洗髓草’,只有云家药库可能有。靠咱们自己,这辈子都摸不到边。”
“云家的药,要用命换。”
“那也得换。”
阿爷终于转过头看他,他看了孙子很久,才哑声说:“你爹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。”
林渊沉默。
父亲林守义本跟阿爷一样是采药人,后来去戍卫军当了小卒,为了多挣些银两,常年驻守在最前沿的哨塔。去年雾墙一次异常推进,吞了整座哨塔,十六个人,尸骨无存。
“你爹说多挣军功,就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,可结果呢?人没回来,抚恤的钱粮拖了三个月才到,你娘那会儿已经……”
阿爷没说完,林渊知道结果是什么。
母亲向来体弱,又常年在地里操劳,加上靠近雾气的地里种出的粮食总带着股涩味,吃多了人就没精神。母亲不想家里担忧,咳了血也不说,直到前年晕倒在地上,才被镇里的孙大夫诊断出肺枯。
父亲的拼命与此也不无干系。
那时父亲在信里说,等轮防回来,就能领一大笔赏钱,到时候就可以抓上好的药了。
可惜,赏钱没等到,等到的是哨塔被吞没的消息。
母亲不愿相信父亲就这么死了,撑着一口气,等父亲某天会突然归来,等军中的说法,等任何一点希望,最后等来的只有一块刻着父亲名字的木牌和两袋黍米。
那个冬天,母亲握着父亲留下的半块玉佩,没再醒来。
“我跟父亲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?”
“我……”林渊顿了一下,最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:“我比他能活。”
这话说的没头没脑,但阿爷听懂了。沉默半晌,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在地上,是个黑色薄片。
“这是?”林渊捡起来,想起采药时土里夹杂的东西。
“雾里的骨头。”
林渊手一颤,差点直接把东西扔到火里。
“别怕,死物。”阿爷拿过薄片,用粗糙的拇指摩挲表面,“我年轻时候也捡到过。那会儿雾墙还远,我和村子里的人在老林子里打猎,追一头瘸腿的鹿,追到一片从没去过的山谷,谷里全是这种黑片子,铺了满地。”
“我们都捡了一些,以为是什么稀有的矿石,想着带回去卖钱,不过后来发生了件怪事。”
“什么怪事?”
阿爷的语气凝重了些:“当晚守夜的二愣子总说听见了什么怪异的声音,我们都没听到,骂他癔症。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二愣子不见了,我们顺着他的足迹追过去,追到了雾墙边缘,地上只剩下他捡的那些黑片子。”
“最后我们都害怕了,觉得这玩意不详,都把黑片子扔回山谷了,没两年雾墙就吞了那。”
林渊看着阿爷手里的薄片,想拿回来,阿爷却把手收回去。
“扔了吧,这东西不详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渊抢在祖父抬手前按住他的手腕,“阿爷,你说云家……会不会在找这个?”
阿爷的手僵住了。
“听说云家除了招收药童外,还对外一直收集一些奇怪的东西,这些年也偶尔听说有人往云家送了什么东西,云家给了一大笔赏钱。”
“这东西,会不会就是云家在找的?”
云家是方圆五百里最大的家族,掌控着盐铁、药材,甚至有一支私兵。他们为什么搜集这些不祥之物?拿来干什么?没人知道。人们只知道,云家给的赏钱够一家人吃半年。
“还是扔了。”阿爷说。
“不。”林渊这次很坚决,“如果云家真要这个,那这就是我的敲门砖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阿爷。”林渊握住祖父枯瘦的手,“小鱼的病等不起。爹娘走了,这家得靠我。我不能一辈子在山崖上摘雾缘草,等雾吞到门口,咱们都得死。我得进去,得在云家站稳脚,得拿到洗髓草。”
阿爷死死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
良久,老人松开手,薄片落回林渊掌心。
“收好。”阿爷转回头,继续搅动药罐,“别让任何人看见。”
药煎好了,林渊把薄片藏在上衣内衬胸口贴身的口袋里,端着药碗进屋。
小鱼已经坐了起来,靠着墙壁。林渊小心地喂她喝药,一勺一勺,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屋子里。
“苦。”小鱼皱着脸。
“苦才有效。”林渊说。
喝完药,小鱼躺回去,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。
林渊家里同样没有吃晚饭,很快便熄了灯。他坐在床边,听着妹妹平缓的呼吸声,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服触碰那枚薄片。
冰凉,但贴着皮肤久了,那股凉意渐渐渗进来,竟有些舒服。
林渊的思维在无意识地发散,他想起了小时候掉进雾里的那次,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白,但除了苍白之外,还有一种金色的光,温暖,带着某种熟悉的感觉。
当他再次醒过来时,就到了村子门口了。后来他问过其他人,都说没见过什么光,最后也就不了了之。
“哥。”黑暗中传来小鱼的声音。
“嗯?”
“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林渊躺回自己的床,握紧胸口的薄片。
后天,他就要去云家了,为了妹妹的药,为了这个家。
隐隐约约,他觉得这个薄片会改变什么。
改变什么,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必须要去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