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凌晨1:15
东极渔村卫生所临时停尸间
我赶到卫生所时,老远就闻到了那股甜味。
不是码头上的那种淡甜,而是浓郁的、发腻的甜,混杂着海腥气和消毒水的刺鼻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合气味。这气味像是有形之物,从卫生所那扇绿漆剥落的铁门缝里钻出来,顺着夜风钻进我的鼻腔,在我的喉咙深处留下一层黏腻的涂层。
凌晨一点十五分,渔村沉睡得像一具尸体。
只有卫生所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,惨白的日光灯管透过蒙尘的玻璃,在雾气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。我停下电动车,没急着进去,先点了一支烟。
烟是劣质的“海鸥”牌,三块钱一包。我深吸一口,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一圈,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。师父说过,干我们这行,越是邪门的事,越要冷静。可今晚这档子事……
我把烟夹在指间,抬头看天。
惊蛰刚过,按理说该有春雷。可天上连一丝云都没有,月亮是个惨白的圆盘,周围晕着一圈诡异的黄晕——渔民管这叫“月晕咸”,是海变的预兆。月亮周围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紫色,像淤血的皮肤。没有星星,一颗都没有,整片天空干净得像个巨大的、正在腐烂的伤口。
掐灭烟头,我推开了卫生所的铁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一楼诊室空无一人,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上摆着听诊器和血压计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楼梯在右侧,木制的,踩上去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我数着台阶往上走: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三。
十三级台阶。
不是个好数字。
二楼走廊很长,两侧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绿漆,上半部分是剥落的米黄。墙上有许多水渍,形状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,灯光从门里泼洒出来,在地面上铺出一道惨白的光带。
我走到门口,停住了。
房间里站着五个人。
村主任王建国,五十多岁,此刻背对着我,肩膀垮着,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。村医李建军,三十出头,戴着副黑框眼镜,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夹,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抖。守夜人王老栓缩在墙角,整个人佝偻成一团,像只受惊的虾。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——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渔民,皮肤被海风吹成古铜色,脸上沟壑纵横;另一个是年轻女人,二十多岁,扎着马尾,脸色惨白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机。
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房间中央。
那里并排摆着七张担架床,白布单勾勒出七具人形轮廓。白布是湿的,水渍从布料纤维里渗出来,在日光灯下呈现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斑驳。地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,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,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是沉在水底。
李建军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看我。他的眼镜片后面,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。
“林……林研究员来了。”他说话的声音干涩,像两张砂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