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铮是最后一个登机的。
他背着那个洗的发白的旧帆布包,在廊桥里走的不快不慢,前后的人全在赶自己的路,也并没有人注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旧衬衫,运动裤,晒得黑黑的。像一个从农村来上海上学的穷学生。
空姐扫了一眼他的登机牌,微笑道:“您好,靠窗。”
“谢谢”飞机
他侧身挤进过道,把帆布包举起来放进行李架。放包的时候,他的目光很自然的向下扫过一圈——从机头到机尾,从应急出口带过道尽头。
然后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系好安全带,闭上了他的眼睛。
飞机平飞的时候,秦铮睁开过一次眼睛。
他穿着意见发旧的白衬衫,背包放在脚边,看着跟机舱里任何一个赶着去上学的人没什么两样。唯一的区别是——他睁眼的时候,目光没有落在窗外的云海上,而是先扫了一眼机舱。
从机尾到机头,从应急出口到过道尽头,最后停在了前三排靠走廊的那个姑娘身上。
那姑娘穿着白裙子,抱着个书包,坐的端端正正,像一只误入机舱的鸽子。她身边过道里站着三个人,领头的穿花衬衫,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,正弯腰跟他说着什么。
姑娘的脸已经白了,声音发颤:“请...请让开。”
“别怕啊妹妹”花衬衫笑的露出金牙,“哥就问你一句,到了上海有人接吗?没人接的话—”
他伸手去碰她的胳膊。姑娘猛地往后一缩,椅子扶手撞到肋骨上,疼的她“嘶”的一声。
空乘从前面赶过来:“先生,请回到你的位置—“
另一个混混抬手一拦,笑嘻嘻的:”姐姐别急,我们聊两句就走。”
周围有乘客抬头看了一眼,又飞快的低下头去,像是没看见。
秦铮收回目光,重新闭上眼。
他不想管。
这架飞机上两百多号人,空乘在管,乘警在后舱,轮不到他一个去上海的穷学生出头。他捏了捏裤袋里那个硬邦邦的小瓶子,指腹在上面按了一下,又松开。
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姑娘的尖叫。
花衬衫大概是被拒绝的烦了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起拽:"给你脸了是不是?跟哥走——"
白裙子被扯得变了形,姑娘半个身子被他拉离座椅,眼泪一下就下来了,嘴里喊着"放手、放手"。旁边的乘客一个个扭过头去,没人动。空乘被另一个混混挡着过不来。
秦铮叹了口气。
他解开安全带,站起来,走过去。
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。
机舱里的灯光晃了一下,再定睛时,花衬衫已经不在过道里了——他整个人歪靠在座椅上,右手腕被反拧着,疼得直抽冷气,脸涨得通红,却一声都喊不出来。秦铮一只手捏着他的腕子,另一只手虚虚扶着那姑娘的胳膊,把她送回座位,像扶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整个过程,三秒。
前排的大哥后来说,他真没看清秦铮怎么过去的——就看见那花衬衫的手腕凭空拧了个弯,人已经矮了半截。像是有个人影在过道里晃了一下,又站定了。
"坐好。"秦铮对姑娘说,声音不大,没什么起伏。
然后他松开花衬衫的手腕。花衬衫猛地抽回手,退了两步,惊疑不定地看着他,嘴张了张,想骂,可对上秦铮那双眼睛,话又咽了回去。
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,就像在看一样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"你、你他妈——"花衬衫旁边的混混壮着胆子往前迈了半步。
秦铮没动,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混混腿一软,又退了回去。
空乘终于挤了过来,花衬衫连句狠话都没敢放,灰溜溜地拽着两个同伴回了机尾。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。姑娘红着眼睛抬头看秦铮:"谢、谢谢你……"
"没事。"
秦铮说完就回了座位,重新闭上眼。留下姑娘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半天没缓过来。
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,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,颜色很淡,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。他走回座位的几步路,步幅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学生。
她没敢多看,低头擦了擦眼睛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,林晚晴特意等在过道口,想再跟他说声谢谢。可那个穿旧T恤的年轻人已经走远了,只留给她一个背影——背着个旧包,走得很快,混进出港的人流里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
林晚晴站在原地,有点发愣。
她想起刚才那三秒,想起他捏着花衬衫手腕时脸上那种……好像做过千百遍的熟练。
"想什么呢?"接机的室友从人群里冒出来,一把挽住她的胳膊,"走啦走啦,宿舍楼还等着咱呢。"
"刚才飞机上……有人帮了我。"林晚晴小声说,回头又看了一眼,"一个挺高的人,穿旧T恤。"
"哦——英雄救美啊?"室友眼睛一亮,"留联系方式没?"
"没有……他走太快了。"
"可惜了可惜了。"室友拖着她往外走,"放心,要真是咱学校的,早晚能碰上。缘分这东西,跑不掉。"
林晚晴被她说得脸一红,没再吭声,心里却把那道背影记得牢牢的。
出港大厅外,秦铮站在出租车候车区,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一条短信,来自"老陈":到哪了?老地方等你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抬头看了看上海灰蒙蒙的天。这个城市楼很高,人很多,空气里有股陌生的味道。
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。出港的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去,他站在那儿,像一块礁石立在河里,纹丝不动。
然后他低头,从裤袋里摸出那个小瓶子——白色的,没有标签,瓶口的塑料盖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,像是被人捏着转了很多年。他拧开,倒出一粒白色药片,也没喝水,就那么干咽了下去。
又把瓶子揣回兜里。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学校地址。
车开出机场的时候,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——不多不少,正好两下,像是某种节拍。
车窗外,上海的楼一栋接一栋地掠过。!